〈索夫的斧頭〉Solve's Axe
《玈:奇科幻短篇小說誌》Fellowship 1, 2023 Vol. Water
C.C.詹金斯 著 / Written by C. C. Jenkins
「啊!斯瓦博德!這世上絕無僅有的利兵、價值連城的商品——噢!請原諒我的失態……各位遠道而來的貴客。畢竟它還不是一件商品,但我們保證總有一天會是的。斯瓦博德不須手執,只消凝觀並在腦海中揮動,就可充分感受到它那如當中烈日毒辣的金黃刃面,以及其上鑲滿璀璨奪目、如同斧下亡命怪物憤恨咒詛眼珠的寶石。」
——汪洋會所首席鑑賞家
在遠離所有大陸,在大海的中央有座島嶼,被各大陸的人們稱為「遠境」、「海角天涯」以及許多在各語言中象徵極端與遙遠的別名。遠境上的人們自然不認為家鄉遙遠,對他們而言,一生從未見過的大陸之地才是另一個世界;因而,他們將此嶼稱為「獨島」。
獨島的居民從何而來,歷史學者與博物家沒有確鑿的答案。依照他們的信仰文化和語法脈絡,人類語言學家初步認定這群人是北大陸沿岸海盜的後裔,最初或許只有冬季短暫在獨島停留休養,不過他們顯然更習慣稱呼先人為「探險家」、「漂泊者」和「發現之民」。
然而,即便是地理位置如此獨一無二的獨島,島上的人們還是要一分為二。以島嶼東邊的龍首崖為基準——整座島看起來就像一頭半身浮出海面的巨大龍龜——分為島左和島右。島的東岸是垂直峭壁,西岸則是平緩沙灘。
獨島上之所以有居民存續、繁衍不息,仰賴此處珍貴的資源。那資源並非是山下的礦藏寶物或海中的豐富漁獲,並且,獨島狹窄的海岸農地十分貧瘠,僅有島右的少量農田能耕作出果腹的穀麥,島左的山林採集能尋得充飢的菇菜。大不了再加上漁民從海潮得來的施捨,保全島民終年滿足後,就再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可供儲存,更遑論交易。獨島的珍貴與災禍並行。遠在有紀錄以前,每年冬季,冰冷的海水中都會有大量的妖物、水怪與龐然巨獸升起。牠們在越過西邊的灘岸後,便會直往山腳下的人類聚落前進。所經之處牲畜慘死、房舍毀壞、人命消逝。獨島的人民沒有坐以待斃,他們自小學習戰士之道,正適合在冽冬之際抗擊並殺死這些冷酷前行的怪物。在第一頭怪物被開膛剖肚後,島民驚喜地意識到這些兇惡的奇特生物縱然在生前是敵人,死後卻能成為他們的助力。怪物的利爪與牙齒能被打造成堅固強大的武器,怪物的骼殼與鱗甲則是盔鎧的理想材料。
在第一批來自大陸的商船隊於獨島靠岸後,他們更發現這些怪物從裡到外全是珍寶。舉凡琪琪麗海妖輕薄而堅韌的膜翼、雅娜浮屍看似光滑柔順,拉緊後卻能切石鋸木的毛髮、溝淵震鳴獸那如同迷宮的胃腸道以及其中新鮮的內容物、異鯨沉重的大腦、沉潛蟲藍黑色的血液、節角魔的肝胰……大陸的商人們聲稱怪物屍體所能提供的材料,無論在煉金術、生物醫學、鍛造工藝、神秘紋章學,乃至單純因獨特外形而加以收藏的圈子中都奉為至寶。為此,他們總是願意慷慨地拿各大陸的商品前來交換。久而久之,島民的家中、村鎮大堂與倉庫都堆滿了載有外來知識的書籍、出自大師之手的繪畫、華美的地毯掛幔等傢俱、舉世無雙的金屬玻璃陶瓷器,以及他們過去無緣的濃烈美酒和香甜菸草。春季絡繹不絕的商船也成為了獨島的常景,讓島民在保護家園之餘還能從中得利。
獨島人民與這些怪物的關係也在漫長歷史中逐漸成了難解之謎,就連島上的耆老也無法從祖上流傳的歌謠中聽出:究竟是怪物為了吞噬獨島的人類而先規律登岸,還是人們為了會定期浮上海面的寶藏決議在此定居?原先集全島之力迎敵的傳統,也在島民那焉知愚昧聰慧的競爭意識下,演變成島左右分別推派出的一位偉大戰士的職責。當絕大多數島民安身於村落的防禦工事後,那兩位身經百戰的大戰士將會在英雄之鐘的召喚聲中來到冬季海岸,並讓怪物們的征途止步於彼。他們揮動武器所織就的血雨腥風對個人、對從身的半邊島嶼而言都是無上的光榮,而比較出高下勝負儼然已成為島民一生的終極目標。
如今獨島上,肩負大戰士名號之人分別是代表島左的索夫,以及為島右出陣的娥蘇拉。他們倆勢均力敵,多年累積的戰果難分軒輊。左右島民也因此代的長續競逐而情緒高漲。在冬季以外的時節,娥蘇拉同時還是位農人。她在島右南端有限的土地上辛勤勞動,養成了迅速揮舞沉重長柄鐮刀的能力。至於索夫,則是位樵夫。
秋分之日。索夫剛從睡夢中甦醒,昨夜他睡得又長、又深、又舒服。時序持續往冬季移轉,對索夫來說天氣可說是越來越怡人。雖然大海上的獨島終年涼爽,但他就喜愛秋冬時分能滲入體內的冰寒,那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冬眠的野獸。大自然的冬眠意味著盡情休息,然而冬季正是索夫要忙碌的日子。
他從床上坐起,在天光微透的環境下凝視著自己暗暝的屋舍。這間木造小屋十分溫馨,到處鋪掛柔軟的獸皮,寬大的壁爐中還有昨夜的餘燼在苟延殘喘。索夫沒有時間享受這一切,因為敲門聲就在此刻響起。
就頻率而言,那是頗有禮貌的敲響,因為緩慢得生怕急促會冒犯了他;就那務必會讓睡夢中的他被吵醒的音量而言,那是確鑿的冒犯。
「日安,索夫大人。」
索夫推開門,瞇眼低頭打量來客。是同村的採菇大爺摩吉。
「是你啊!摩吉……有何貴幹呢?」索夫一邊問,一邊決定讓自己的嗓音能有多慵懶就多慵懶,最好再順道擠出個呵欠。
「沒事!大人——我是說……能有什麼事呢?老夫不過是想趁早同您問個安,順便看有沒有事情能讓老夫幫上忙的。比方說……您有沒有缺點東西需要老夫為您帶來的?」摩吉有些緊張地搓著自己的大拇指。
「不需要,摩吉。」索夫明白,採菇人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心裡頭的打算定是完全反過來的。他已經想要轉身避客,卻在抽手要去抓門板的當下,瞥見摩吉的腳後邊擺著一袋大布袋,幾朵肥嫩的沫撞菇滿到袋口。索夫最喜歡蘑菇了,雖說他吃最多的主食是肉,但若得擇一食物而拋棄其他,他會義無反顧地投入蘑菇的懷抱。蘑菇不只可以烤,還可以煮湯、調味,甚至以和荒野眾靈溝通為藉口直接生吃。而索夫馬上就想通了,摩吉絕不會大清早沒來由地抱著幾乎等同於他半季收穫的蘑菇四處閒晃。
「不過感謝你的問候,摩吉。有你這樣的好鄰居實在是大家的榮幸。也容我關心你:冽冬將至,不只海岸會變得不安份,山中也有不少騷動。你自己可得多加小心。」
「您說的是。唉……」摩吉嘆了口氣。「正如您所說,最近山中確實怪事頻繁。您難道都沒遇到嗎?」
「我?」索夫大笑一聲。「我可是有斯瓦博德!哪來的精怪敢直視我,更別說靠近我半步?」
「是……唉……您瞧瞧,老夫實在是上年紀了,這怎麼會沒想到呢?」
「難不成,有東西在找你麻煩嗎?」
「既然您問起,那實不相瞞,老夫也不確定是怎樣的東西。近日老夫在山口的作坊時常有蘑菇遭竊。新鮮的、曬乾的、育種的,就連這樣當季的沫撞菇也難逃一失。」摩吉刻意轉過身來,指著腳邊的那袋蘑菇。
「真可惡。你沒有和人結怨吧,比方說島右的採菇人?」
「沒有!這點老夫肯以性命擔保。老夫也從來沒在山中咒罵、褻瀆森林過。」
「現場有遺留下任何小偷的蹤跡嗎?」
「完全沒有……就是這點見了鬼了。老夫我看要不是個飛天大盜,就是磨菇自己發出嘴來把自己吃了。」
「你聽起來非常困擾。」
「是啊!畢竟是餬口的東西,能不困擾嗎?」摩吉用哀怨的語氣說著,迅速瞄了索夫的表情一眼。
「這樣吧!我今天上山砍柴的時候,順便去你的作坊看看情況。如何?」
「什麼?那太好了!」摩吉一掃愁容,歡喜地拍起手來。「有您出馬,那可恨的小賊肯定再也不敢覬覦老夫的蘑菇了。」摩吉說完,轉身熟練地抱起那袋沫撞菇塞給索夫,彷彿排練了無數次。
「這是前一季收成中最鮮美的蘑菇,望您笑納。要是您和斯瓦博德成功解決了問題,那大家今年冬天就有豐盛的蘑菇大餐可享用了。」
「我也很期待。」索夫情不自禁地把鼻子探進沫撞菇中聞了好一大口。
送別了摩吉,索夫返回屋中將整袋美味贈禮收進儲藏間安頓妥當。接著,他從牆上的架子恭敬取下那寶貴的家傳戰斧——斯瓦博德。斯瓦博德的鍛冶,融合了來自大陸的珍稀金屬以及深海的巨獸骨骼,最終造就了其有如黃金的色澤。獨島過去的偉大工匠為了讓揮舞更加順手,將斯瓦博德的斧柄設計得自然彎曲。沒仔細看,還以為是龍爪柳上長出的黃金。為了在平日培養操使斯瓦博德的手感,索夫家砍柴的鐵斧從曾祖父那代就開始仿造斯瓦博德的斧面,無論是斧刃的弧度還是斧頭的重量無一不同。唯獨斧柄的曲線他們如何嘗試就是複製不來,不禁讓索夫一家感嘆前人的巧奪天工。
索夫驕傲地將斯瓦博德扛在肩上,踏出了家門。清晨的陽光灑落,鑲滿五顏六色寶石的斧柄與斧身激發光芒,交相輝映。斧雖沉重,他走過穿越村舍的鋪木道時卻無比輕鬆,一路上山而去。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在左右島於西邊概略的分界處可見一座木造塔樓豎立。此塔具備瞭望的功能,順著守備梯而上,輪值看哨的人能將海岸的情況盡收眼底。更重要的是當怪物來襲時,哨衛能即時敲響塔頂的英雄之鐘——提爾伊達蘭以召喚兩位大戰士。第一次鐘響只敲一聲,第二次兩聲;傳遍全島的鐘聲會一直接續增加直到爬上海岸的怪物被徹底殺光,或塔樓遭到摧毀。
索夫在上山前意氣風發地繞過鐘塔,感受路經之人敬畏的目光,耳畔彷彿已經傳來提爾伊達蘭美妙的呼喚。這是他的使命與榮耀,也是他的命運。索夫等不及冬天的降臨,想為那酷寒中的戰鬥提前暖身。他知道自己其實不該私自接下摩吉的委託,從事砍柴以外的工作。不過他心想,只敢在暗處偷偷摸摸的竊賊實在沒什麼好怕的。
摩吉的蕈菇作坊位於通往兩座山頂的分岔口,那裡有著數棵大杉樹庇蔭,將小木屋遮得涼爽宜人。
索夫隨興查看小屋四周沒有顯著異相,便逕直來到屋前推開了木門。開門的動作將屋內的氣流捲動,索夫嗅到了蘑菇自然的酸腐,以及令人熟悉的土壤氣味。門邊擺放一張長滿青苔的木桌與一張矮凳,對門的牆壁則有一排架子和堆疊的箱子,全都空空如也。角落散落著採集用的工具,包含袋子和掘土的小鍬。
索夫望著單調的工作空間發楞。正如摩吉所說——完全沒有小偷的蹤跡。沒有生怕別人注意不到的黏液,也沒有浮誇的爪痕。索夫呆站原地,聽著林中不時傳來鳥鳴啁啾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先將扛了整段山路的斧子從肩上卸下。他把斯瓦博德往門邊的木桌上一放,斧面碰觸到桌面的同時,他的手指卻感到一股柔軟的反饋,隨之而來的還有某種受到擠壓的尖叫聲。
木桌上濃密得不合理的青苔蠕動,竟從木紋縫隙中擠出了數隻嬌小的綠色妖精。索夫急忙將斯瓦博德抽回,順勢利用斧頭的弧度將一隻妖精勾往木門的絞鍊處,猛力夾輾致死。一切真相大白,作坊內並非沒有線索,而是眼前盡是線索。一隻隻青苔小妖從木桌中鑽出,桌面也變得越來越乾淨,恢復本來面目——畢竟處理蕈菌的工作檯是絕不容許其餘生命蓬勃發展的。
數十隻尺寸堪比大老鼠、醜怪像畸胎的青苔小妖目睹了同伴悲慘的下場,無不透過那扭曲的綠色小臉對索夫齜牙咧嘴。索夫見狀,正對著小妖群一斧劈下。於是,一個身首異處、一個橫腰分屍。小木屋因索夫的怪力猛然一震,清澈而清爽的體液在工作空間中狂噴。剩餘的小妖一哄而散,從牆壁、天花板避開惡煞奪門而出。
「進到作坊裡的蘑菇就是我們的了!聽懂沒有!?」索夫追到屋外對著草地上小球般彈跳的小妖們吼道。
然而此時的小妖只顧尖叫逃竄,就像戲劇臉譜一樣只表現出單純的恐懼。當然,被熊一般魁梧的索夫拿著長柄戰斧追殺任誰都會只剩單一情緒。可這些身手矯健的青苔小妖又叫又跳的模樣像極了挑釁,這點徹底惹毛了索夫。索夫認為這些該死的小賊一個都沒把自己的話聽進去,為了保護未來的蘑菇供應,他決定追入林中。
青苔小妖奔逃的方向長滿了濃密的樹木,其中只有樹根空隙間的羊腸小徑可供通行,有時甚至找不到完整的落足點。這對急於施展身手剿滅竊賊的索夫而言甚為不利。
索夫、索夫的家族乃至左右島所有的樵夫都明白敬重樹木的道理與行規。樹木帶給了獨島人民航行的船隻與棲身的屋舍,因此若為柴火用途,只可伐用已死或將死的樹木。若非要紮實新鮮的木材不可,也需經過審慎評估與和樹木間細心的「交談」方能執行。簡言之,禁止濫砍濫伐是不可違背的信條。此刻,這道信條成為了索夫綁手的枷鎖。
一路上,每當索夫好不容易追上一隻在繁枝和盤根間穿梭的小妖後,得憋屈地放慢速度、抽掉力量來執行本該俐落的斬首,以免斧刃波及一旁年輕樹木的健康樹皮。
不過經驗老到的他調整心態耐心追逐,在跑了不知多長的路、又解決了十八隻青苔小妖後,他倏地闖入一片開闊空地。這裡,最後一隻疲憊的小妖無所遁形。牠最後一次跳起身,來到了與索夫的肩膀平齊之處。擺脫空間限制的索夫大斧一揮,驟然結束了這場血腥鬧劇。殊不知,斯瓦博德斧刃的凹弧在強斧之末纏上了自樹上垂下的粗藤。放鬆的索夫一抽回,家傳戰斧便意外脫了手,摔進一旁淺可見底的水窪中。
索夫跪在地上哈哈大笑,十分滿意自己的表現。他毫不在意濺在身上的泥水,心裡依稀浮現忙碌一天後,在家中等待他歸來的沫撞菇濃湯。平復後,索夫起身湊到水窪邊。然而,到處都沒有斯瓦博德的影子。
那一日索夫都在山中找尋斯瓦博德。他先是把空地中所有的水窪攪了個遍,又回到最初的淺水窪徒手將積水舀乾、向下掘土數尺。一無所獲的他在山中晃蕩整日,入夜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下山。失魂落魄的索夫側身躺在床上,怎麼也想不通家傳戰斧為何會消失在只有一掌深的小水窪中。
隔天傍晚,同樣節奏的敲門聲再度響起。來訪者想必是摩吉,他估計已從木屋地板上的斧痕和散落的小妖屍首推測出了事情的經過。但前夜輾轉難眠的索夫只茫然坐在床上,無意應門。半夜,村莊陷入沉睡。索夫打開房門透氣,發現地上放著一包品種各異的新鮮蘑菇。
第二天開始,索夫都選在天還沒亮前就出門。此舉並非代表他已從痛失斧頭一事中釋懷振作,只是他矢志要把整座山翻過來的前奏。他獨行上山避人耳目,所經的道路也不再是他往常所走的、一旁豎立著鐘塔的那條路。索夫路線更改之決絕,彷彿在找回斧頭前,英雄之鐘一旦入眼就會刺痛他的腦袋。
接連幾週,索夫每天早出晚歸在山上遊蕩。他荒廢了砍柴與伐木,一心只在尋找遺失的斯瓦博德。直到家中庫存的木材用罄,他才不得以面對現實,重拾工作以供應村莊所需。
季秋開始後不久,終於有島左的村人察覺了索夫的異樣。一日,當索夫帶著砍柴專用的仿製斧在林間尋找枯木與斷倒木時,恰逢村中的獵戶。
「索夫大人!日安!」對方熱情地向他招呼。
「嗨,埃爾瑪。」索夫盯著獵人腰帶上的野雉,努力把那想像成能激起自己熱情的東西。
「您工作還順利嗎?」
「還過得去吧!」
「那就好。這個……」埃爾瑪不太自在地調整了下腰帶。「最近村裡的人有些擔心您哪!說您行為舉止似乎有點反常。不過今日看來,想必是他們多心了……。」
索夫聳聳肩,不置可否。
「您真的沒事嗎?」
「我能有什麼事呢?除了柴火需求大增讓我得成天在這山上跑來跑去。」
「那是。」埃爾瑪聽出了索夫的煩躁。「有什麼東西是我們村裡人能幫上忙的嗎?」
索夫搖頭。埃爾瑪見索夫沒有反應,便識相地打起了退堂鼓。
「打擾您了,我先回村裡去。祝您一切順心。」
埃爾瑪告別後跨越一株揚穗石松,突然像想到什麼似地停下了腳步。
「索夫大人?」
「嗯?」
「容我再閒話幾句。我這些天碰到幾個嘴很臭的島右人——不只是因為他們一天到晚啃大蒜吃啦——在分界處耀武揚威。說什麼今年海岸狩獵的勝者必定是他們那個娥蘇拉。我當然知道這些傢伙滿口胡說八道,但他們的囂張氣焰真是一天比一天誇張。您能不能像過去一樣多到鐘塔那兒去晃晃呢?您肩上扛著斯瓦博德讓那些臭傢伙魂飛魄散的英姿,可是我們島左的驕傲啊!」
「我會考慮。」索夫裝出一副嚴肅思索此事的模樣。「你想知道為什麼我最近很少帶斯瓦博德出門嗎,埃爾瑪?」
「為什麼呢?」
「預感,埃爾瑪。這是預感。」
埃爾瑪不解地搖頭。
「寒冬將至,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批踏上海灘的怪物會異常強大且數目眾多。為此,這幾日我決定不冒讓斧頭損壞的風險或讓任何閃失有機會發生。」
「原來如此!」埃爾瑪聽聞,眼睛都亮了起來。「那就放任那些混帳繼續自傲吧!就像閹狼想舔自己的蛋蛋一樣——沒卵用!我們的索夫大人可是做好萬全準備的。」
偶遇埃爾瑪的次日,索夫逼迫自己在上山工作前來到分界處附近,一個可以遙望鐘塔的地方。他帶著仿製斧中磨得最銳利、保養最辛勤的一把,同時腰帶上還別了兩把一模一樣的備用斧頭。然而今晨的分界處一個人影也沒有,他沒過多久還是放棄了愚蠢的打算。轉身上山前他的眼角餘光掃過了英雄之鐘的模糊輪廓,隨即下腹感到一陣緊縮。有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速度快到他都分不清那是本能還是理性在抗拒。
不要想像鐘聲。那個想法是這樣的。可隨著它不負責任地掃過,索夫的腦中頓時迴盪起提爾伊達蘭召喚聲在這世上最真切的複製品。他痛苦地咬緊牙關,用手指死扣住斧柄的發麻感拉回自己的神經束。
他的指節泛白,筋肉因緊繃而脹痛。索夫在內心裡用所有他想得到的字眼將自己和自己的可悲遭遇咒罵了一遍,這才踏著忿忿步伐上山。
揮斧砍柴的熟悉紮實感讓索夫舒心不少,雖然他仍會忍不住將樹幹與怪物的頸子、砍柴斧的擬造握柄和斯瓦博德那獨一無二的曲線相比較。
整個秋季,獨島上枯木和斷倒木的數量逐漸歸零,這讓柴火儲備供需吃緊。而入冬降雪後,雖然會有不少樹木捱不過酷寒死去,但冬季偏偏是索夫最為忙碌的季節。來不及被趁早砍下、修整、庫藏的木頭會在雪水的浸潤下爛透,那樣養分得以在春季回歸山地,可獨島的住民們就得為較不旺盛的寒冬爐火耗費更多能量維持體溫。
今天的索夫還算幸運,他的銳眼早早相中了這棵他正在劈砍的枯木。一旁山坡上有一棵傾倒的梣樹,遙遠的坡頂還有一段尚不知品種、但顯然躺平的可燃之材。
索夫砍倒枯木,聽著它在黃葉中傾頹所激起的劈啪聲響。簡單把所剩不多的樹枝削除後,他往山坡邁進。這片坡地並非是他習慣進行砍伐之地,因為這裡太靠近島右的領土。即便獨島的樵夫之間保持著良好的關係,有時甚至會在柴火交付不足時互相幫助,但除非有對方的邀請,他們不會貿然越界伐木,這也是一種尊重。
索夫小心地衡量山坡的走勢,在心裡計算自己和實際邊界的距離。龍首崖在翻過坡後的極東方,坡上的他只能概略估測自己還在島左。索夫彎腰爬到梣樹旁,卻發現樹幹已經中空腐朽。僅憑著剩餘的樹皮與木質,竟讓它還有殘葉在枝,由此可見生命的不可思議。然而這樣的腐木就算仔細處理,可供燃燒的部分還是少得可憐且恐有令人不悅的煙氣。無奈索夫選擇拋下梣樹,逕自往平躺木而去。
爬上坡頂,索夫來到一片與遺失家傳戰斧當日相似的開闊林地。此處有的並不只是幾灘淺水窪,林木環侍之處,依稀可見一座湖泊氤氳前方。這樣一個陌生的地點讓索夫略感訝異,近世左右之人避讓邊界至此,以至於這樣一片清雅的山中湖不只自己未曾見過,連旁人也不曾提起。
湖泊與索夫之間生長著一棵巨大的龍爪柳,滿樹秋葉金黃得堪比黃金。而其上的樹枝,每一根的彎曲都像極了斯瓦博德的斧柄,尺寸與弧度皆然。索夫觸景傷情、潸然淚下,他以手拂面,轉過頭來細看那段地躺的樹幹。
那應是一棵白榆,內裏紮實、份量足夠。然而當索夫將它翻動時,卻發現它一面的紋隙中塞滿了青苔。索夫的理智在剎那間被飛擲到了大海的彼端。他滿臉通紅、氣憤難耐,他在心中狠狠咬定自己又再一次被戲弄了。索夫發狂似地扯破自己的衣物,一邊揮動拳頭一邊以野獸的語言詛咒所有的山野精怪。最後,他抄起仿製戰斧,猛然將白瑜樹幹破成兩半。只是這一次,並沒有任何形體從中浮現。
索夫這陣子養成了偷聽人閒話的習慣。自從不再到鐘塔附近晃蕩,除開工作以外,窩在家裡的時間自然就變多了。而人一旦閒下來,就會對原先忽略的事物特別留心。秋季夜晚開始颳起的西北風、牲畜的低鳴、木質建材的推壓與碰觸,每一個在索夫那雙過度敏感的耳朵裡聽來都像是英雄之鐘敲響的前音。因此,糾結於自我折磨與拋頭露面接受公眾審判的索夫,決定把注意力放到街坊鄰居的話語上。通過人類唇齒和喉嚨的波動,畢竟有其難以混淆的獨特性。
過去的索夫絕不會在乎村人在議論些什麼。那些三姑六婆四伯七公都只是在用這些話語消磨自己價值甚微、意義不明的人生。然而索夫現在有兩個大好的理由說服自己去聽,一個是讓自己暫且忘掉提爾伊達蘭的召喚,另一個是確保沒有人知道自己把斯瓦博德給弄丟了。而後者,無庸置疑地也是人性矛盾之一。對於越不想知曉的噩耗,越要確保自己能在第一時間接到。在那個當下被遺忘的念頭是:知道了又如何?
結果索夫這段時間聽下來,連「斧頭」這個詞都沒聽見過一次,倒是聽了不少蠢事以及某人和誰人的風流韻事。
「嘿!妳聽說了嗎?」
「怎麼了?」
「埃爾瑪的二兒子奉子成婚了。」
「真的假的?那個兔崽子,毛都還沒長齊呢!」
「而且呀……」
「是?」
「對方是個島右的女孩。」
一陣靜默。聽者想必正用各種浮誇的表情與手勢發洩本屬於尖叫的能量。
「這個埃爾瑪肯定氣瘋啦!」聽者再度開口。「他不是一天到晚和島右的那些獵人起爭執嗎?說什麼『野雉雖然飛到右邊,但牠的巢還在左邊』。還有還有:『這頭羊的腦袋分明已經過了龍首崖的邊線,而眾所周知,人跟動物的行為都是由腦袋驅使的』。」
「但他兒子的所作所為分明就不是靠腦袋驅使的。」
「可不是嘛!」
一陣壓抑的竊笑。
「所以呢?」
「所以什麼?」
「埃爾瑪有狠狠教訓那個男孩嗎?把雉雞的屁股塞進嘴巴裡,再對著腦袋射箭?」
「天知道。人還是挺複雜的。這樣一搞,老埃爾瑪說不定到現在都還沒想明白,究竟是他們佔了島右便宜,還是被島右的傢伙們佔了便宜。」
「也是,也是。」
過了幾日,除了上回的原班人馬,這次又多了幾個與會者。
「告訴你們,你們肯定不相信。」
「什麼?什麼?」
「老埃爾瑪的崽子可聰明了!」
「說什麼呢?又是埃爾瑪的小子?」
「是呀!那天他和幾個兄弟喝醉了酒,一不留神就把事情經過都抖出來了。」
「這可有趣了。」
「你們知道他和那個島右的妞一開始都跑去哪約會,事蹟又是怎麼敗露的嗎?」
短暫的無聲,應當是聽眾們在搖頭。
「你們絕對想不到,聽了嚇一跳!所以我說埃爾瑪這崽子腦子實在有夠靈的,知道要往分界處跑。」
「那不是有鐘塔嗎?」
「你傻啊?怎麼可能是在村莊的分界處呢?我說的是山裡、山裡!他把那妞帶去直直往東走就會看到龍首崖的坡,那裡不管是島左還是島右的人,根本就沒可能會路過!」
「是啊!」
「是!」
「然後呢?」
「然後啊……聽說那還有個湖泊,還挺漂亮的。氣氛不錯,就是沒幾個人知道。這對鴛鴦就是在那幽會。」
「結果呢?被人發現啦?」
「沒人發現!就說那裡清幽得很。兩個年輕人腦袋一熱,就在湖邊搞了起來。沒想到……把女生戴的項鍊給搞進了湖裡!」
一陣毫不掩飾的訕笑與搥牆聲傳進索夫耳裡。
「我聽你在鬼扯!」
「我的媽呀!笑死人了!」
「到底要幹得多激烈才有辦法把項鍊幹進湖裡?」
「我也不知道。年輕人嘛!總是有辦法做些出人意料的事。總而言之,那項鍊據說是女方母系一脈相傳的寶物。女孩回家後,交代不清項鍊的去向,情急之下只好把埃爾瑪的兒子給供了出來。後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懷孕生子、成就佳人。結束!」
再過幾日,索夫又聽到了事情的發展。
「我說,我看見埃爾瑪崽子的少妻了。」
「還提?這我已經沒什麼興趣了。」
「我大概能理解那小鬼為什麼會把持不住了。首先,她有一對眼睛、一對耳朵、一對鼻孔以及一張嘴。」
「那不就跟我們一樣嗎?」
「廢話,當然跟我們一樣!你說重點。」
「而她的身材確實不錯,窈窕少女、婀娜多姿。但這其實也不是我的重點,畢竟我自己絕對不會——也不可能讓我的兒子——去招惹島右的傢伙。我只是想說……嘿!你上次說的那個有趣故事好像跟事實有些出入啊!我今天看到那個女孩的時候,她胸口分明掛著項鍊,還很驕傲地跟鄰居介紹一代傳一代、代代……。」
「我的消息並沒有出錯。倘若你再聽久一點、聽仔細一點,就會聽到那項鍊是她前不久才找回來的。」
「找回來?不是掉進湖裡了嗎?」
「湖水不深吧?老埃爾瑪他崽子……。」
「和埃爾瑪的兒子無關。我聽到的版本是女孩自己從山上取回來的,聽說結婚後,她母親還是對弄丟的項鍊念念不忘,一天到晚碎碎唸。女孩受不了,就跑回當初幽會的那座湖泊,結果遇到了一位湖中夫人。」
「湖中夫人?住在湖裡的仙女?」
「你說,你那版本的女孩跑上山的時候是不是順路嗑了一把野菇?」
「我哪知道?嘿!你別這樣一臉不屑!就算有錯也不會是我耳朵出了錯!我的消息很靈光,你要嘛尊重我的消息來源,要嘛以後就什麼八卦也別想聽!」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聽來像是有人壓低聲音在道歉。同時響起了兩三聲從奔跑中停下的腳步聲。
「嘿!不好意思來晚了!你們剛聊到哪啦?」新加入的人氣息略喘。
「正說到一位……呃……湖中的仙人。」
「——仙女。」
「是,仙女。」
「湖中夫人?」
「你聽過她?」
「豈止是聽過,我老姐今天就去山上找夫人了。」
「什麼?」
「什——麼!?那有找著嗎?」
「找著啦!那位夫人真的就像那個島右女子所說,有求必應啊!你們記不記得,我姐有一枚和東大陸商人的定情玉簪?兩個月前她在溪裡洗頭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整個秋天我老姐都焦躁得要命!一直想著等春天來了要怎麼跟對方交代。昨天她聽了那個島右女的故事,今天一早就跑上山拜託湖中夫人,現在已經在家裡手舞足蹈了呢!」
「真有這回事?真有這麼神奇?」
索夫將耳朵貼上門板,想聽得更清楚些。
「騙你幹嘛?不信你問我姐去啊!不然問那個島右女也行。你們也看到啦!項鍊就掛在脖子上,從今天起玉簪也插回頭髮裡囉!」
「夫人來者不拒嗎?這麼說來,我老爹幾年前出海捕魚時弄丟的金戒指是不是也有救啦?」
「這個嘛……我姐是這麼說的:『那位夫人表示不限時間,只要是在島上水域裡遺失的東西,她都有辦法也願意幫大家找回來。』言下之意,我想大海可能不在她的業務範圍內吧!」
「真可惜……。」
「確實可惜。話說,那位夫人長得怎麼樣啊?」
「你這老色鬼。都叫夫人——多半名花有主了,別一天到晚想東想西的。」
「人家可是仙女,跟我們凡人說不定脈絡不同呀!」
「你也懂『脈絡』這個詞?」
「少囉嗦。」
「聽那個島右女孩所描述,」最初分享消息的人再度開口。「當日霧氣瀰漫,沒能看清楚細節。大致和常人無異,只不過一頭濕髮綠得像水草,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泛青。」
「啊!我姐也是這麼說的。」
「全身上下的皮膚?那不就沒穿衣服?」
「閉嘴!老色鬼。」
一陣哄笑透過木牆。索夫聽得太入迷,沒注意到聚集的群眾已在喧鬧中散會。當敲門聲響起時,他的半張臉仍貼在自家的門上。
索夫爬起身開門,竭力隱藏耳朵疼痛所引起的不適。
來者是協調島左右事務的村莊代表。由於今年的狩獵前宴是由島左主辦,他特意前來請教索夫是否有意願出席這場秋末盛宴,甚至作為開場人。
「不了,我今年想靜一靜。」索夫果斷回絕。想了想後,他從儲藏間取出摩吉贈與的那袋沫撞菇交給來者。「與島民同享。」
來者謝過索夫,離去拜訪下一戶人家。
索夫推上門。心裡頭掛記的卻不是這場一年一度的全島宴會。裝神弄鬼、散播迷信的必定是個妖怪。我怎麼能向妖怪屈服呢?索夫心想。
秋天剩下的日子裡,索夫日復一日重複著令人消沉的生活。他依舊避開鐘塔、依舊在揮動仿製斧時比較和斯瓦博德記憶中的手感、依舊留心村民口耳的動靜、依舊在聽見曖昧的聲音時瑟瑟發抖。然而湖中夫人的事蹟也在一點一滴地吸食他的心智。失去斯瓦博德的他,要如何擊退登岸不絕的妖魔鬼怪?倘若為了家傳戰斧屈從一個無異於妖怪的存在,他過往建立的信念將何以立足?
象徵秋天結束的狩獵前宴終究到來了。那一整日,獨島的人們忙碌於籌措篝火、烤肉串、啤酒牆與各式烈酒塔以及數口以蘑菇為湯底的百人份大燉鍋。
隨著夜色逐漸加深,新抵的冬風越加放肆,屋外的歌舞與歡笑聲也更加熱烈。這是獨島上難得可讓所有島民暫時放下成見與敵視的場合,在狩獵前宴上他們為活過去年的冬天慶祝、為了三季的收成慶祝,也為了即將到來的挑戰與灘岸上的大狩獵慶祝。
然而此刻的索夫卻與這一切無緣。他蜷縮在床上,逃避這場本該屬於他的宴會。他實在害怕沒有了木門和木板牆的遮掩,人們就能從他那如喪家之犬的聲音聽出、或從他哀傷的面容看出:他已經失去了引以為傲的一切。
從外頭的喧鬧聲中,他可以聽出娥蘇拉今年難得參加了宴會。這位十多年來與他並肩作戰的女中豪傑、他冽冬中合作無間的戰友、他永遠的可敬對手此刻正訝異於索夫的缺席。
我必須警告娥蘇拉。索夫心想。別人可以不知道,但她有權利知道,她必須知道!我已經沒有辦法再掩護她的身後了。我已經沒有資格……。
索夫在床上環抱自己,輕柔而規律地晃著身體。外頭的人聲喧囂為他阻隔了所有可疑的聲音。最終,他沒有踏出家門,他就這麼縮著睡著了。
那晚,索夫睡得非常不好。他夢到面前有一片黑色的大海,自己則身處於一片鐵灰色的沙灘,天空中迴盪著破鐘震耳欲聾的銳利聲響。他的身軀薄弱、雙手無力,甚至無法為他舉起遮擋撲面而來的冷風。但也是因為這樣,他很輕易地就看到了不遠處的娥蘇拉。殷紅的血水流過娥蘇拉堅毅的面龐,那張臉缺乏了他熟悉的英氣與笑容,只有凍結的疑問。這時索夫才注意到,娥蘇拉的脖頸並沒有連接到其他的軀體,因為她正被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怪物撕扯破碎。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索夫驚醒。窗外天色未明,他靜靜傾聽,屋外是狂歡過後的寂靜。索夫擦乾自己汗濕的一頭漆黑捲髮和皮膚,換上乾爽的衣裳。他從架上取下所有仿製斧中磨得最銳利、保養最辛勤的那一把——也就此一把——悄悄出門了。街道上、村落廣場上隨處可見醉倒後席地而睡的派對客,然而他怎麼查看都沒發現娥蘇拉的身影。索夫無奈地微笑,他知道謹慎的娥蘇拉絕不會在入冬的前一晚放任自己喝得爛醉。整座獨島此刻唯一清醒的,恐怕只有這兩位大戰士,以及昨夜輪到負責看哨的倒楣鬼了。眾人睡夢中,索夫獨自上山。
當索夫爬上那日躺有白榆的山坡,來到獨島山上地勢最高處時,東方才將要露出魚肚白。索夫依稀記得,他的曾祖父喜歡把海天交界被尚未浮現的太陽照亮的地帶稱為「魚線」。曾祖父十分疼愛索夫,在他還是個孩子時總帶著他四處遊蕩,因此索夫也對這位相處時間不長的長輩印象深刻。他的曾祖父一生潰敵無數,死後以幾乎是傳奇英雄的盛大禮節風光下葬。而索夫直覺,此刻也正是決定他一生成敗之時。
今晨的湖泊仍有雲霧未散。索夫走到龍爪柳下,以崇敬且遺憾的目光凝望著那與斯瓦博德斧柄如出一轍的條條樹枝。正當他陷入回憶之時,自湖岸邊傳來了撥水聲。
「是誰在那兒?」一個溫柔悅耳的女聲詢問。
索夫定睛一看,霧氣之中似是有女人的身影。
「我是索夫,島左的索夫。」
「索夫啊,久聞大名。」人影在湖面晃動。「你今日來到此處,想必不是巧合吧?」
「我聽說您是位樂於助人的尊貴夫人。」
「或許吧!端看你是從誰那兒聽說的。怎麼?你需要我的幫忙嗎?」
索夫聽聞往湖岸走去,湖的那頭隨即傳來潑水聲與女人的咯咯笑聲。
「我也聽說獨島的男人不只是偉大的戰士,還各個深諳尊重之禮;既然如此,你怎會唐突地帶著那可怕的凶器就朝淑女走來呢?」
索夫猶豫了一會兒,將斧頭從腰帶中抽出放置於龍爪柳下。他兩手一攤緩慢前行,這次夫人並沒有阻止他的腳步。
白霧逐漸散去,當索夫來到湖岸邊時,湖中夫人正低頭迎接他的到來。當夫人抬起頭時,他才得以看見她那清秀美麗的臉龐。正如村人描述,夫人有著一頭如海帶般濕潤的綠色長髮。她的眉眼腮唇並沒有任何妝容遮飾,而是透過細小的斑塊透出奇異的自然微光。夫人赤身裸體,光滑的上半身露出湖面;她的皮膚就像海水一樣反射著淡藍的天光,她隆起的胸脯不見乳頭。
彷彿注意到索夫的視線,夫人羞怯地將背後的濕髮前梳蓋住乳房。
「說吧!索夫大人。我能如何幫你呢?」依然是那悅耳的聲音。
「我聽說您能幫人從水中取回遺失的物品。」
「僅限……島上的水中。」夫人加重語氣強調。
「是,島上的水中。我很好奇,尊貴的夫人,您是無償替人找尋失物的嗎?」
「非也。凡事皆有代價,或多、或少。端看是什麼樣的物品、什麼樣的主人。」
「代價是什麼?那兩個女孩,或其他人給了您什麼?」
「很抱歉。這是當事人的秘密,我怎能透露呢?」湖中夫人歪著美麗的頭顱,伸了個懶腰。「索夫大人,你來到山中可不是為了打聽其他人的隱私吧?」
「我弄丟了斧頭。」索夫勉為其難地說,乾燥的喉嚨使聲音無比細小。
「什麼?」夫人溫柔地詢問。
「前陣子,」索夫清了清喉嚨。「我弄丟了家傳的戰斧——斯瓦博德。它對我意義深重,我需要它。您能否幫我找回來?」
「原來如此,我願盡力一試。」夫人緩慢說著,直直沒入湖水中。
沒過多久,湖面泛起漣漪,夫人再度浮現。她的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微笑,雙手空空如也。
「沒錯,斯瓦博德確實在島上,我感覺到了。你很幸運,索夫大人。它不是掉在湍急的流水中或陰晴不定的海岸邊。它還在這,還在我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那麼——」
「你決定好要向我奉獻什麼了嗎?作為交換?我可是知道的喔,這柄斧頭不只對你意義深重,更是你力量的象徵、戰果的標誌、舉世聞名的神兵利器!」
索夫苦惱地低下了頭。夫人輕笑。
「別這麼急著灰心喪志嘛!年輕的索夫。一位夫人的要求雖然往往超乎常人的想像,但那未必總是困難得超乎想像,有時可能是簡單得超乎想像。」
「既然如此請告訴我,我能為您做什麼?」
「你幾歲了,索夫大人?」索夫正欲開口,就被湖中夫人制止。「無所謂。我想說的是:遠在你出生之前我就生活於此,生活在這座美麗、寂靜、無趣而孤單的湖泊。我雖沒有環遊世界的雄心壯志,但我何嘗不想要有人作陪,排解寂寞呢?那種無處求助的感受,你能明白嗎?」
「夫人的意思是……?」
「真是的,索夫大人。別讓一位淑女把如此害羞的事講得這麼露骨嘛!我的要求十分簡單:我要你親吻我,然後躺在我的懷裡聽我唱歌,至少聽完一首歌。」湖中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梳理自己的那頭綠髮。
「就這樣?」
「難道你還想奉獻更多?真是奇怪的人呀……正如我所說,我要求的報酬取決與遺失物與它們的主人。我從來就很欣賞島上的偉大戰士,為此我只要求你陪陪我,我就願意幫你取回斧頭。」
「倘若夫人現在就把斧頭給我,我將滿懷感激,以後還會時不時來看望夫人。」
湖中夫人聽聞毫不掩飾地大笑。她的笑聲在湖畔迴盪,彷彿有好幾層聲音重疊。
「不行,索夫大人。別給我虛假的希望作為報酬。我清楚男人,男人都一個樣,得了好處就不想多作停留了。因此,我才會選擇這對我倆都合適的方案。你不用違背本心勉強自己來陪我,我也不用冒著遭人背叛的風險。」夫人伸手遮住嘴巴。「來吧!別再猶豫了。你必須親吻我、聽我唱歌。這樣一來你不但可以拿回斧頭、找回過去所向披靡的自己,甚至還是全新的、更好的自己。」
索夫昂起脖子,仰望破曉的天空。
「如何?索夫大人,難道你打算就這麼維持原樣下山去嗎?」
「來吧。」索夫不再猶豫,一腳踏入湖水中。
初冬的湖水已足夠冰冷。他的獸皮靴一瞬間就浸濕了,滲人的酷寒正逐漸從褲管爬上腰背。湖中夫人攤開手在原地等待他,沒有趨前也沒有更加上浮的意願。
索夫來到夫人面前,專心致志地捧起夫人的臉龐,緩慢迎上她的嘴唇。
那是一個冰冷如死魚鱗皮的吻,相較之下湖水還更有生氣。
夫人的雙手在索夫的背上游移。他們的面龐分開,夫人引導索夫躺下,躺在那湖面之上。索夫感受到湖水舔舐著自己的頭髮與耳殼,他正被夫人抱在懷裡,輕盈地漂在湖上。
湖中夫人引吭高歌。索夫聽不懂夫人歌唱的語言,但在他聽來,那是一段段滿載悲傷與思念的旋律。夫人的歌聲正如她的外貌同樣美麗,那聲音在林中脈動,如同波紋向外擴散、纏繞、迴返。索夫覺得疲憊了,這不只是昨夜惡夢的緣故,更是長久來持續不斷的心理折磨使他心力交瘁。此刻,他彷彿被夫人的歌聲治癒,能夠忘卻一切憂愁入眠。
我做了一個正確的選擇。索夫心想。他已決定他的葬禮不求超出或比肩父輩,只要湖中夫人願意同今日一般高唱,那他便心滿意足、死而無憾了。與此同時,夫人將他抱緊了些。
湖水輕柔搖曳,夫人用憐愛的眼神注視著他。索夫逐漸放鬆,在那沒有盡頭的歌聲裡。不知過了多久,一股震動穿透了樹林、空氣與湖邊再度泛起的迷霧。那是一股微弱的震動,卻持續不斷、堅毅不拔。那是索夫最熟悉的震動,從他出生之時便聆聽至今。夫人又抱得更緊了。
七、八、九、十……索夫下意識地數著震動的次數。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身體卻本能地行動了。
十一、十二、十三!索夫如大夢乍醒般彈起,脫離了夫人的掌握。他掉進冰冷的湖水中,踉蹌起身。
絕對不會錯!那是英雄之鐘——提爾伊達蘭的召喚聲。英雄之鐘溫暖的餘韻震徹山林與耳內的迷宮。它稍作停頓後又再度被敲響,開啟了第十四次的輪迴。那是獨島的聲音,是家園的呼喚。此時此刻,恐懼與疑慮煙消雲散。家園需要他,索夫;身為大戰士的索夫。
索夫猛然伸手一把掐住湖中夫人的喉嚨。驚慌失措的夫人雙目圓睜,發出了驚人的嚎叫。索夫可以感受到在他緊扣的手指下,夫人的脖子兩側所浮現的鰓裂。她的皮膚皺褶,不如先前那般光滑,湛藍的鱗片紛紛豎起。
夫人痛苦掙扎著,揮手攪動湖中風浪。洶湧的大水擊打索夫,迫使他放手。水波止息、迷霧散盡後,哪裡都看不到夫人的身影了。
「我會回來找妳算帳。」索夫靜靜說道。
索夫奔跑上岸。即便如落水狗般狼狽,他還是迅速在龍爪柳下找到了自己的砍柴仿製斧。
「娥蘇拉——!」他朝著西方大喊。但不可能的,人的聲音不可能從山頂一路傳到海岸。
索夫拎起斧頭,鎖定了龍爪柳上最健壯的一段彎曲樹枝。他一躍而起將其砍下,先是將舊有的斧柄拆卸而下,再將斧頭安在龍爪柳那和斯瓦博德毫無二致的樹枝上。
索夫拔腿狂奔,拋棄曲折的山路直直沿著山坡跑下。英雄之鐘仍在敲響,此刻即將開啟第十六次的輪迴。索夫全力奔跑,穿過樹林越過溪流。他必須跑得比山羊還快、比惡狼還快、比山風還快。
英雄之鐘仍在敲響。當索夫來到海岸邊時,他可以遠遠望見娥蘇拉正在和三隻飛行的琪琪麗海妖纏鬥。海的那頭有隻渾身漆黑的溝淵震鳴獸正爬行上岸,他將雙爪埋入沙中,發起偷襲。
巨大的溝淵震鳴獸張口吼叫,他的喉嚨高速響動。一時間,整座沙灘皆被震起。沙粒翻騰,猶如祭祀鼓面上的點點雨珠。正鬥得難分難解的娥蘇拉應聲摔倒,索夫見狀暴喝一聲,從立足的巨石上衝向溝淵震鳴獸。他高舉斧頭飛身躍起,一斧砍入溝淵震鳴獸的脖頸。他可以感受到斧刃穿透層層肌肉,最終咬入半邊的頸椎。這熟悉的觸感。
索夫不等溝淵震鳴獸反應過來,一手抓住牠頭上的犄角,一手拔出斧頭,再於同樣的位置狠狠劈下。溝淵震鳴獸沉重的身軀在海岸上翻倒,揚起塵沙也濺起水花。索夫鬆手,讓那顆巨大的頭顱滾落在地。
一旁的娥蘇拉在扭打一陣後從敵人的屍堆中站起身。她手握長柄鐮刀,半邊結成戰士辮的美麗白髮已被鮮血染成紅色。
索夫向她走去想關心對方的傷勢;娥蘇拉也朝他走了幾步,接著破口大罵。
「他媽的!你是凍甲還是聾了!?」
索夫愣了一秒,可聽見娥蘇拉精神充沛的嗓音,不禁笑了出來。娥蘇拉表面生氣,也是忍不住咧嘴大笑。他們雙拳互擊,生死關頭的簡單手勢抵過千言萬語。鐘聲仍在繼續,戰鬥仍在持續。又一批怪物衝向大戰士,暫時打斷了兩人的重逢。
索夫將斧頭劈進一隻怪物的面龐,再利用斧柄把頭顱連同脖子都轉了下來。娥蘇拉衝破敵人的陣型,俐落地揮舞鐮刀收割對手的性命。
沒過多久,海灘短時間內便清靜了,可西方大海那頭還有更多怪物升起。暫歇的娥蘇拉想重啟方才的話題,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索夫手上拿的並不是斯瓦博德。
「所以說,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她小心翼翼地問。
索夫遙望著源源不絕攻島的敵人,懷想起過去的每一個冬天。
「雖然花了點時間,」他說:「但我找回斧頭了。」





